小林是我在现在的厂子里认识的最好的朋友。她比我小,是 98 年的妹妹。
大概两年前她过生日的时候,我就承诺,要给她送一篇”文”。可惜我在厂子里把工作很当真,一直拖了两年,我都要走了,也没给她写好。
转眼间,7月又到了,这是小林的生日月。祝她生日快乐,永远快乐!
或许世上只存在一种智慧,人人都参与其中,我们每人都站在自己的肉身之中,向它投去目光,如同在剧院里,每人都有各自的座位,却只有一个舞台。
读到这段话让我感到异常幸福——它让我想到我或许和你享有同一种智慧。
——萨利·鲁尼《美丽的世界,你在哪里》
小蝴蝶的生活
“文”这样的说法,还是小林教我的互联网流行词。
我常用的语言习惯是,看书、写文章,她常用的说法是看文,写文。小林很爱看文,主要在夸克上用 txt 文本格式看网文小说,可能她一天的阅读时长,就能抵得上我几个月在微信读书看的时间。
但小林很朴实,只说自己爱看文,从来不说自己爱看小说。
22 年,我刚进厂的时候,还在疫情时期。当时我们在一个组里,有一天一起在食堂吃午餐的时候,她煞有介事地给所有人展示她一个人在家做饭时,把自己手腕的皮肤烧伤的痕迹。
她是潮汕人,皮肤很白,伤口显得格外显眼。但是她有一口标准的广东口音普通话,声音嗲嗲的,形容起来,仿佛伤口很好笑、很可爱的样子。
小林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她到底有多高,我很轻松地就能对她单方面勾肩搭背。
她上班的样子,经常让我觉得很像那一张刚从水里出来的、头发黄黄的、神色单纯懵懂的全红婵。但是小林出去旅行的时候,是和上班时判若两林的——她会贴双眼皮贴、假睫毛,涂粉色亮闪闪的眼影,穿很靓丽的裙子,像个不用上班的仙女。
小林在亚庇的水屋
小林对未来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期望。她有一套自己的人生哲学。
她是那种可以快乐地在房间里呆一整个周末,玩游戏、看剧、看文而毫无负罪感的 INFP 小蝴蝶型人格。她 solo 了二十几年,只感到一个人的快乐,而从来不会孤独自怜。
小林虽然不会做饭,但是会在秋天的时候,买盒马的大闸蟹蒸给自己吃,会在冬天的时候,买上一大箱丹东草莓,会在午休的时间,自己用公司的咖啡机和果汁调制橙 C 美式……总而言之,小林是一个非常自得其乐的人。
小林在 22 年的时候养了一只布偶猫咪,叫林椰子。林椰子三个月的时候就被小林带回了家,小小的、毛茸茸的一只,很漂亮很可爱。
快一岁的时候,林椰子总是呕吐,一去医院检查,发现得了猫咪的白血病。小林四处求医,求人献血,那段时间她每天下班都会带林椰子挂水,总算是给林椰子捡回一条命。现在林椰子3岁多了,长得很俊美。
隐约记得今年的一天中午,我和小林照例在食堂吃饭闲聊。我们谈到是否要离开北京的问题,小林说:”我在北京没有什么特别牵挂的,除了林椰子。”
我点点头之际,”你不觉得么,最在乎的只有猫了。”小林一边说,一边擦起了眼泪。我突然也有点眼泪涌上来的鼻子酸酸的感觉,然后我们就同时为了这个自怜的场景大笑了起来。
正在输血的林椰子
林椰子过 3 岁生日
运营的天分
我在厂子里做产品相关的工作,小林做运营相关的工作,我们有不少工作上的交集。小林很聪明,总是能把事情做得又快又好,而且我觉得她有一种用户运营的”天分”。
厂子里有很多有趣的话题群聊,小林在群里总是很能快速地 get 到这个群的语言风格和内容特点,然后迅速地在群里机灵地发起讨论或者回复讨论,这样的网感,我一直很佩服。厂里有一个 5000 人的旅游群,群主前阵子离职了,想把群主交接给群里的 KOL 小林。
我们厂子里有很多非常自发性质的东西,很多时候都让我感受到一些人性、一些创造力、一些幽默感,我很喜欢厂子里的这些内容。
我和小林一起组队参加过AI黑客马拉松的比赛。我们一起向研发老师学习写代码和AI开发,做了一个AI文生图的机器人Bot图灵儿。
小林发现了一个独特的人像生成模型,可以生成极其写实的人像图片。她还充分地发挥了平日水群的能力,把这个机器人在厂子里好几个 5000 人大群中传播出去,我们的机器人突然得到了大量的曝光和使用,得到了很多用户自发的喜爱和传播,最终拿到了比赛的最佳人气奖。这是我第一次体会到用户运营的魅力。
小林就是这样在运营工作上有灵性的人。
我们的「图灵儿」
小月河散步的”日结工”
老实说,没有小林,我在厂子里这三年多根本无法呆下去。我们每个工作日几乎都一起吃饭、在小月河散步聊天。小月河是在北京海淀区北五环的一条平平无奇的河流,它坐落在厂子的旁边,两三分钟的时间,就能从工厂网吧到自然河边,还是很惬意的。
小月河两侧沿路栽种了很多柳树,冬天的时候会干枯承雪,到夏天的时候又会绿叶繁茂。最美的时候是春天,柳树的枝桠会慢慢冒出新芽,有时候远远望去,会感觉是一片片绿蒙蒙的油画。小月河在冬天会结出厚厚的冰,到夏天就会变得波光粼粼、水波荡漾。
我和小林就是这样,这几年在四季的小月河边,闲聊散步,望天叹息。
一年四季的小月河边
小林和我几乎都对工作的本质不抱有太大的预期。在厂子里工作,有很多难以说明的困难。
每当我对工作感到焦虑或者人性上来不想做工的时候,她就会对我耳提面命:”你就把自己当做一个日结工,干完这一天,就多赚了一天的钱,你明天随时可以跑路。”
每次听完她的日结工理论,我都会对生活感到很解构、很好笑——
写字楼的白领生活和深圳的三和大神可以是一样的,职业规划和对人生的高期待也可以是不存在的——在这样的由工作伦理构建的消费社会,工作可以只是为了个人的谋生需求。
说实话有时候,我觉得小林说一套,做一套。她把认真、努力、心气和天分都偷偷打包了放进了连她自己都看不太见的地方。明明起心动念的事情,她都会”大力出奇迹”,表面上却装作云淡风轻,毫不在意。
一定是发生过什么。
失控的毕业一年
如果把时钟往前拨转5年,在2020年,小林可能完全是另一个人。
她大学时期,在北外读国际新闻。小林很快就确定了毕业后要直接工作的想法——「在北外读书又读不过学霸,往上考研又竞争异常激烈,反正就先找工作咯~」
大学时期的小林
她从大一暑期开始实习,大四毕业前,她已经做了四份互联网和媒体相关的实习。虽然正值疫情期间,但秋招对她来说很顺利,她选择了离开北京,去广州的一家教育大厂工作。
或许在 2020 年以前,小林仍然是一个努力向上的好学生,但是接下来的几年,可真是”一路向下的二十代”。
工作的第一个半年,2020 年的 7 月,小林在广州的番禺地带,租了蛋壳公寓的房子。这是一个很漂亮很新的房子,离公司不远,步入社会后的新生活原本会在这里徐徐展开。
但是11月10日,小林连夜在自如找了新的房子并且立刻搬走——蛋壳在11 月出现了爆雷新闻。她在蛋壳的年付租金和押金被银行扣押。后来,小林向银监会直接写信举报,拿回了自己的钱。
蛋壳公寓爆雷
21 年元旦的时候,小林工作后第一次去做完整的商业体检。体检当天下午,小林接到了电话,体检医生告诉她,卵巢里长了一颗畸胎瘤,需要切除。
春节假期的时候,小林在母亲的陪伴下,在广州住院做了人生第一个全麻的手术。万幸后来做完手术后,切片检查确定了这颗肿瘤确定是良性。
做完手术春节假期结束回到公司,没过几个月,21 年夏天刚到的时候,教育行业开始”双减”,她所在的公司开始降薪,并且分批大量裁撤公司的人员。小林在裁员前,先一步找了工作来到我们的厂里,又兜兜转转回到了北京。
教育”双减”
我们在 22 年认识了彼此。22 年的快一整年,我们俩都在厂子里一个十分动荡的部门,一年换了几个领导,真是职业发展无从谈起的地方。
毕业后的一两年之间,由于发生了太多的事,小林到现在已经记不太清当时的心情了,只记得新闻的碎片结实地扎进了她的生活里。这些完全随机无法预料的碎片,让她对人生的感觉完全发生了变化——做一个”随机漫步的傻瓜”也挺好。
王小波在黄金时代里曾经写过:
“那一天我二十一岁,在我一生的黄金时代,我有好多奢望。我想爱,想吃,还想在一瞬间变成天上半明半暗的云。
后来我才知道,生活就是个缓慢受锤的过程,人一天天老下去,奢望也一天天消失,最后变得像挨了锤的牛一样。可是我过二十一岁生日时没有预见到这一点。我觉得自己会永远生猛下去,什么也锤不了我。”
我曾经和小林讨论过人生的”锤”这个话题,小林很坦然地觉得自己毕业后一直在不断地被”锤”。
我们常常观察身边的人的神情,大部分的脸上都有被锤的痕迹。这种痕迹几乎无法使用语言描绘出来,只是一种感觉——当你看到时,会感受到的一种很显然的感觉。
只有很少一部分幸运的人,没有那种被锤过的痕迹——这样的人也很显然——那些乐观的能量和对未来充满憧憬的意志总是让人嫉妒又羡慕。
不过,即使在受锤,小林还是一个总体而言过得很快乐的人。她每一年都会有很丰富的旅行计划,夏天来之前会提前囤好麦当劳的冰激凌券,她的「星露谷」庄园每天都收成满满,她想要看的文和剧的清单超级长……
小林的星露谷庄园
我们俩的工位都在一楼,她经常来我工位附近等电梯上楼吃饭。她经常莫名其妙地露出狡黠的笑,不知道在和谁聊什么有趣的内容,我会问她:”上班为什么这么开心?”
“因为我疯了。”
小林总是飞快地、斩钉截铁地笑着回复我。
笑死,这真的很小林。
小林在大理